-
2006-08-11旧作·小说·西北偏北·片段·6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不过,要不了几天,她就又陷入那种疯狂、绝望,和无端的愤怒之中。
http://hansongluo.blogbus.com/logs/7242674.html
快黄昏的时候,妈妈就开始坐立不安,她不时地望望院子,看着门外。终于,等我的双脚准备跨出门外的时候,她连珠炮似地、早有预谋般地说烧着坐不住了吗?逼痒着急着卖去呢吗?丢人害臊的都不知道,谁家的女子象你这样子一副欠日价口!先把你的逼洗干净再往外走!她是鼓足勇气才说出这些话的,这从她那颤抖的声音里就能听得出来。是的,她从来没有学会表达,从来没有学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表达她的担心和忧惧,她所有的,只是这些污言秽语,这些在很久以后我将深深怀念的话语。是的,深深怀念。沉默片刻之后,她决定了进一步的行动,她搬过一把木头小凳,坐在两扇木门中间,说今天你要是想出去,除非我当时死掉!我没有从门口经过,我攀上梨树,从那里跳出矮墙,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即使走出了很远,我的后背还是僵硬的,那是因为我防备着她会抄起她能拿到的任何东西追砸过来。然而没有,走出很远我还能听见她扯长了声音的哭骂。
她在喊,她在骂,死不要逼脸啊,一点羞丑都不知道啊,当初一生下来就应该摔死去啊。妈妈的声音在空气里变得残破,成了锯齿形,锔过来锔过去。系着白天和晚上的那根绳子一下就断了,暮色一下就挂不住了,一下子就罩下来了,牲口忽然醒了似的喃喃地叫着,是它饿了,是它高兴了,谁知道呢,板车吱吱呀呀地在什么地方转着,连转轴里木头丝子爆出来的声音似乎都听得见,马粪的味道,烟火的味道,也混杂着来了,让妈妈声音有了一种喜剧的味道。
我在被她的声音追逐着的、歪斜的小巷子里越走越远。
这些都久久地令人怀念。
晚年的她终于不再这样说话。面对着她那可耻地发了迹的女儿,面对着她被这个女儿供养的事实,她终于选择了沉默,并用一种战战兢兢的近乎讨好和谄媚的态度来表示对这个事实的默认。然而一旦进入了这样的状态,她好像立刻就显出了衰老。她不再是那个把生病都当做一种战斗,把一切苦难都夸大,把一切绝望都积极地接纳的母亲,她采取了一种中庸的态度,以表示她的心满意足,以忘记过去许多年以来经受的痛苦、侮辱。生活之流在此停滞。她心甘情愿地进入了暂时的永恒之中。
我不愿意是这样,我不愿意她身上经历的一切使我过早地明白生活的全部真相,我不愿意明白流逝、轮回、无常,我不愿意这一切使我无所畏惧、无所顾忌,并且把快乐当做正在发生的一切。我宁愿我从没有懂得生命指向虚空,人与事甚至不能占据时间,而是被时间之风吹送到虚空之境。我不愿意懂得这一切。
我多么希望她还是过去的母亲,用卧床不起向生活发出控诉:看,你把我折磨成什么样!甚至在这种没有对象、无可针对的赌气般的做法里,都有一种信心,一种积极的情绪。我宁愿她还象过去一样,被种种隐秘的愿望趋势着,站在暮色将临的木头门旁污言秽语不断,并且句句都别出心裁,出奇制胜,显示出她非同寻常、富于创造的心智。我宁愿在和她的对抗里,互相折磨,互相表演,直至双方都精疲力尽。
别人对待她和对待我的态度的不同,等于是向晚年的她一再暗示她和我实际的处境,也提示着她被女儿供养的事实,她最终不得不接收了这种反复的、水滴石穿的暗示,因而变得反常的恭顺。这和她一贯所认识的、所实践的是不相一致的啊。尽管她总是把金钱挂在嘴上,并且做出用钱去衡量一切的样子,那也只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分明在告诉她,这样才是一个务实的、被人群认可的人,她尽管满心惶惑,却要做出随波逐流的样子,以免被人们指认为不合时宜。其实,始终是个孩子,一直保持着她的赤子之心,在她认为,人和人的纽带是那么自然,不用借助任何外在的东西去强调、去定位。即便是她的那些恶言恶语,也似乎是处于一种依赖和信任,看,我甚至都能骂你呢!她从不想想后果,这使她的那些言语也有了真挚之处,充满了甜蜜。
我憎恨那些暗示了她的人。他们和她一样都不明白,我负担她晚年的生活,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甚至不用母亲和女儿这种血缘关系来要求,来强调。我那么希望她心安理得地接收这一切,照样骂人,照样摔东西,照样对我的那些客人们拉长了脸,只要是她不喜欢。
可是我无法通过自己的行动让她明白这些,我承袭了她的不会表达。有一天当她终于万分小心地告诫我说交往人,特别是男人要小心些时,我脱口而出的话依然是我的事你少管,我要是不和男人来往,能有今天吗?后面的这句话特别地刺伤她,她瑟缩着,不再说话。可是当我坐在宴会的角落里,却忽然抑制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心酸。我赶回家去,看见妈妈在,听到她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那种心酸的感觉才又消失了,而我说出的依然是要是回来迟了,还要看你的脸色呢!
妈妈总是把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简化为买卖的关系,发生在她身上的这种偏执甚至超过了那些市侩们,那就好象是一颗未曾被涂写的心灵,一旦沾染了颜色,反而比那些原本脏污的灵魂沉落得更为彻底。她努力地变成一个渴望金钱的人,以免被人指认为不合时宜,一旦被苦难启发了,她就陷入这样一种沉痛的偏执之中。
她总是说买。她不说到外边吃饭、下馆子或别的什么,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买饭,她不说抓药、开药,而是说买药,不说挖树苗,从不,她从来都说买树苗,不说扯布,而是买布,她近乎病态地把别人尽力避免去说的“买”字固执地、毫无节制地说出来,甚至毫不理会那些早已形成的替代性说法。在杂货店里,她直直地盯着汽水,说买瓶水,而不是象别人那样说开瓶汽水。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别人向她打招呼说转商店去吗?她认真地报出她要买的东西名字说去买什么。
我永远忘不了每次在这种情况下所能感受到的难堪,好象身体上忽然生满了秽亵不堪的烂疮。尽管我们的贫穷是有目共睹,但也还没有到贫穷二字成为我们生活的全部支柱,全部标示的地步。而她却总是迫不急待地要把真相抢在别人之前说出来,以使自己感受到充满自弃意味的胜利。历史上的今天:
那双俯瞰的眼睛 2008-08-11小豹在工厂拍的 2006-08-11旧作·小说·西北偏北·片段·8 2006-08-11旧作·小说·西北偏北·片段·7 2006-08-11旧作·小说·西北偏北·片段·5 2006-08-11随机文章:
音乐黑匣子·似水年华,晓梦蝴蝶 2007-01-03小豹影展 2006-11-01晚报新闻·焚心似火 2005-04-17小心!身边有人! 2005-04-13不是野火,也不是春风 2004-12-16
收藏到:Del.icio.us







